我私人的麦田
上一篇 / 下一篇 2007-06-10 00:21:27 / 个人分类：小说
为什么伤心，又为什么叹息。
1
她是高二刚开学时从文科班转到那个班里的。
当时班主任正在生病，所以没有人阻止她到那个班，当然也就没有人把她介绍给同学了。她只是抱着书包，跟在几个帮忙抬桌子的男生后面，从后门溜进那个教室。以至于到后来，她离开这所学校的时候，班里好像还有一些人不知道她的名字。
他以前的时候，就听说过她的事情，但是并不知道那就是她。
事情是这样说的，有一天，下了很大的雪。文科班的一个女孩因为没有拿政治课本，被政治老师赶出了教室。这个女孩没有到办公室去反省，没有写检查，而是自己在操场上堆了一个雪人。它围了她的围巾，鼻子是一个红色的果冻。
后来,老师看见，问她，会不会羞愧，会不会后悔。她笑，只是笑，安然的笑。什么都不说。
她坐在他的后面，班里的最后一桌，没有同桌。
他和她说起他听说的那件事情。
她说，我开始只是坐在看台上，看雪。觉得很好看。那时候，我想拥有一双舞鞋，童话里那种，跳起舞来永远不停止的那种。神给了舞鞋，然后有快乐，然后有惩罚。对错都是神给的，多好。不过，我没有舞鞋，只是坐在看台上，给自己暖手。后来，我把镯子摘下，放进羽绒服的口袋，光着手堆了一个雪人。还把袖子弄湿了。挺冷的。
——
——那样就要说更多话了，而且都是废话。他不会懂的。
2
她像一棵田野里的野草一样长着，没有人能剥夺她的自由快乐或者邪恶，她就是她自己的神。她不爱说话，经常静静的看着什么，好像有很多理解不了的事情一样，也会对着人微微笑，带着很简单，别的人却看不太懂的神情。
老师是不愿意看见她这样笑的，很多时候，老师会以为她这样笑，是一种嘲笑，不屑和无所谓。但是，他喜欢看她笑，他可以在她的笑里看见大海，看见麦田，看见一种幽静平和的草原。安然的就像是百合的味道。
她有各种各样的把戏和享受的方式，对她，生活就是生活，只是生活，是一段旅途。
看久了她，他真的相信，如果她有一双那样的舞鞋，她真的可以云朵一样的飘游，云朵一样的飞舞。永远不会停止。事实上，他相信她真的有一双舞鞋。
3
他说，他爸爸是司机，常年不在家里。妈妈喜欢唠叨，对他期望很高。有时候，对妈妈的唠叨会忍无可忍，所以，他就会到麦田里去过一夜。
我喜欢麦田。他总是这样说。仰着脸躺在永远数不清的星斗下。泥土和着青草的味道，微风掠过草尖的，小虫滚动露珠的，各种各样的别的人从没有听到过的声音。不是那么的安静，但是很纯净。自然的声音。
她很羡慕，说，我就想做麦田里的一株麦子，或者是树林里的一棵树。哪天带我也去麦田，看星星，听风，做一株麦子。
他点点头，说，一定会的。
4
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循规蹈矩的，像他的衬衫，总是工整，没有一丝的凌乱。工整，也空白。
很多的时候，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记忆，自己的过往是一片空白，空荡荡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每天很早的起床，很认真的做作业，上课。放了学，按时回家，帮妈妈做事情。没有宠物，没有储钱罐，没有梦想，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，没有朋友，也不会打假。
除了学校里很多的有关别人的不是很确切的记忆，他几乎一无所有了。
他说，我害怕将来，还是一样，仍旧是一个空白的人，朝九晚五，碌碌无为，像大街上那些一摸一样的面孔。挤最早班的公共汽车，吃着纸袋子或者是塑料袋子包装着的快餐，认真的工作，下了班，按时回家，做一些家务或是什么都不做，看每天大同小异的电视和报纸。养一个儿子，看着他重复自己。
害怕将来和很小的时候一样，什么都没有。无所谓的活着。
不想死，又没有感觉。一生就这样的过完了。所以，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，就盼望着什么人来，把我带走。这样就不会这样生活，这样过一辈子。
---但是，你还有关于麦田的记忆。
---那是假的。我编造的。
沉默。
---放心吧，我不会让你那样过完一生的。总会有办法的。
好多年后，他还记得，她信誓旦旦的表情，带着十几岁的人才有的任性坚决，十几岁的人才有的纯真和自大。想起来的时候，有时会觉得心酸，有时还会微微地笑。
5
他们于是经常在一起玩。他分享了她各种各样的主意和游戏，很多的都是简单容易的，但是，他就是玩得津津有味，很快乐。
放寒假的时候，他们约好一起出去玩。那天下了很大的雪，她的车迟到了一个小时。
他拿着一份体坛周报，等得已经哭了出来，他说，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。
她笑着，看着他。
---别笑了，你为什么不想想别的人的感觉。
她笑着，还是笑着。
他拥她入怀。鼻涕眼泪弄了她一身。
他说，如果他真地在意过什么人的话，一定是她了。
6
那一个黄昏，他带着她去了麦田。
--来，来。他叫着她的名字。
坐在田埂上，所有的一切和他以前描述的都一样。只是他不知道，麦田的旁边有一条火车道。
两个人没坐一会儿，就有一辆火车开过去了，一直到很远还听得见火车特有的那种声音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的看着火车走远。
火车道总给我一种去远方的感觉，看着它们，就觉得只要自己顺着走下去，最终会走到一个自己梦想中的地方——他说——长长的，看不见尽头的铁轨，荒凉的原野，宽广的天地。一直走下去，一定会到什么地方，和我们生活的地方不一样的地方。
---生活在别处。
他们站起来，望着远方。
---我们离开这里吧。她说。
那时候，太阳已经落山了。天墨蓝墨蓝的，格外的幽静。
他随她去了她的家里，家里没人，她熟练的掏出钥匙，开了门，他站在她卧室的门口。
看她拿起床头的一瓶水，给一盆他说不出名字的大叶子的植物匆忙而又细心的浇水。然后打开冰箱，开了一个猫罐头。倒在一个写着“DODO”的猫食盘里。
---DODO ,DODO ……
---你的猫不在家。
---会回来的。
这样，他们拿了他们的零花钱，要离开这里。
7
---我们去哪里。
---包头。听说那里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，有草原，风光很好。
他们到了那里，坐了很久的火车。
---真的自由了。
--是啊，真的自由了。
---我们做些什么？
---……呆一段时间，继续去另一个地方。
好像是介川龙之芥说过，自由就像是山顶上的风，只有强者才可以承受。这样的话验证在他们身上。他们的生活开始还是很好的，但是后来的时候，两个人会吵架。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很空虚，把生命的大好时光都浪费在了没有出路的日子上，这样安静的生活让他发疯。一天和另一天没有什么差别，都是一样的没有收获。这不是他应该过的生活，他想念城市里安静上学的日子，想念学校里50分钟一节课50分钟一节课的过。想念永远做不完的习题，也想念那灿烂生活的机会。他在这样的生活里，看不见未来。
后来，他对她动怒，而她总是安静的看着他，有时候还会笑笑。嘲笑，不屑一顾，无所谓式的微笑——在他看来是这样的。不是那种他曾经认为很迷人的笑了。所以，她一笑，他就更加的生气。
一天，他把她拖进了厨房里，锁上了门。他说，他不敢面对面对她说这件事情。
---放我出去。
---不。
---放我出去吧。
---……
他坐在厨房外面，靠着厨房的们，而她靠着厨房里面的门。
---我要回去了。他说。
---哪里？
---回家。
---为什么？
---像你说你的猫“会回来的”一样。
---……我的猫，是因为家里有她无法失去的东西。你是谁的猫吗？
---那里也有我无法失去的东西。我，是那生活的奴隶，不是猫。
---……
---那好吧。你回去，我宽恕你。
---你不回去吗？
---外面有我无法失去的东西。没有你的吗？
---不知道。或许这只是我人生经历的一部分。 或许有，或许没有。
---只是一种经历？
---是。人总要经历很多的事情。
---那我也是其中的一部分。
---是。
---……
他好像看见她笑了，那种曾经让他着迷的笑，现在想起来变得很罪恶。无法忍受。
她坐在厨房里面，像蓝天下安静生长的等待微风的麦子，嘲笑，不屑一顾，无所谓。听见他收拾东西的声音。安然的坐着，不说，不看，不笑。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。
8
他回到了家。后来妈妈又把他领到了学校。妈妈的旁边是校长和自己的班主任，也是她的班主任。
---还是孩子，难免犯错。
---都是那个女同学，自己不知道羞耻，还要带累别人。
---我们已经开除了她，不能让这样的学生留在学校。
---别受这件事情的影响吧，回来就好。
---接着上课吧。
——老师和校长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这些。
---我们知道你是一个好学生，会回来的。你的桌子都没有碰过。老师把他领到教室的时候，对他说。
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老师的好学生，各种各样的竞赛，各种各样的考试，他
而他回头看她的桌子的时候，已经没有了。
同桌说，她的桌子在第三天的时候，就被老师搬走了……老师撤了桌子之后，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扔在了甬路上。后来她妈妈来了，什么话都没说，就那么看着。……最后是校长一本一本捡起来的，还亲自摆好放在了汽车的后备箱里……你别说，她的表情和她的妈妈真的是一个样啊……她妈妈真漂亮，她就差远了……
同桌说了很多。有的他听到了，有的没有。
他的心里空空的，好像是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不知道丢在什么地方了。很心疼，又不想回头去找。好多时候，他都想回头对那个人说些什么，但是回过头看见空空的时候，他总会很难过。
他恨自己的懦弱，恨自己为什么要回来。那么坚决地要回来，难道只是为了将来有一个还算可靠的未来？可以在哪个城市的什么地段买一个不错的房子，在一个什么公司做还过得去的工作拿还算多的钱吗？难道这就是自己要的将来，这就是自己不空虚的理由？
他没有想明白，或许，这就是自己的生活，自己应该拥有的生活。她是蓝天下的一株麦子，自己，是花圃里的盆景。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人生——他这样对自己解释，让自己的心安静。但是，安静却不是那么的容易。
但是也只能这样了。回到学校之后，不久就是暑假，暑假之后，他上了高三。后来，高考，毕业。一直到他毕业去上大学，都没没有再见到那个女孩。但是他听说了和她有关的很多的事情。只是不知道是确切地还是人们都是在道听途说。
9
那天，她来到他上大学的学校——上海的一所名牌大学，到他正在上课的教室门口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轻便的包。她说她要去很远的地方。问他要不要一起去。
他摇摇头，看着她。她还是17岁时候的样子，连表情都是一样，岁月真是无能，对待别人那么锋利，却不可以在她留下痕迹。她不说话，也安静的看着他，微微地笑着。
---我知道你不会去的。因为你无法失去的东西，是不是。
他不说话，就算这里的生活乱成一团麻，毫无生气，但是他觉得这里就是有什么他无法失去的东西。他不会和她走。不会像17岁时候的自己一样和她走了。
---有一天，我的猫走了，到现在也没有回来。
他不说话。怕自己回应了她，自己就会和她走了。现在心已经怦怦跳，安静不下来了。
---上海是一个很糟糕的地方。人都活在一个小盒子里，然后用更小的盒子养一只动物。鱼，鸟，狗或者乌龟。离开这里吧。
---这就是我的生活。他口气尽量坚决。
她笑着，歪着头，微微地笑。看见她的表情，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说谎，是不是在吃力的说服谁，是不是在口是心非。
---你走吧。真是一个妖精，又来了。
---那好吧。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回来。
---我不想再见到你了。
---认识我，会不会后悔。
他摇头。
---只是人生的一段经历？她微笑着，有不尽的讥讽。
他摇头。---我后悔，但是，如果能再回到17岁，我还是会作出一样的选择，一样会和你走，一样会回家。
她笑着。很开心。---如果再有一次，我也不会阻止你回家，虽然我也后悔，想知道如果我那天阻止你了，一切会不会不同。或者和你一起回家，会不会不同。
她点头。---我走了。不会来再找你了。转身离开。
他叫她的名字。她站住，转过身，一如既往的微笑着。
---你，能不能留下？别再走了？
她转过头，没有说话，走了。
10
他上完了大学，后来在那里工作，又在那里结婚，妻子是很精致的上海人，打扮得精致，长得也精致。是自己大学时的同学，追了自己四年，毕业的时候，自己同意了，没多久就结婚了。后来，又在一个不错的地段买了一所不错的房子。
朝九晚五，兢兢业业。下了班，回家，做家务。和他17岁时候说的一样，空白，工整。
一天，他和妻子在冷饮店里吃冷饮的时候，听见了熟悉的镯子碰撞的声音。他寻找着，在冷清的冷饮店里，他看见了她。就在自己不远的地方。
她什么都没有带，安静的吃着一大碗冰淇淋，手腕上的镯子一晃一晃的，发出悦耳的声音。她好像还是17岁时候的样子。表情都一样。歪着头，微笑着，偶尔还会说点什么。对面是一个很帅气的男孩，两个人开心的聊天。
他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打了一下。一下子又回到某个傍晚，她说，我们离开这里吧……
某一个早上，他说，我要回家……
或许这就是自己的生活吧。
不知道她们是要去旅行呢，还是刚好走到这里歇一歇，还是，她不再想生活在别处了。那又为什么不想了？那个男孩？一转眼，那个女孩已经消失了，好像从没在过那里一样。他恍惚着，掉下眼泪——如果自己那一天，和她在自己教室的门口走了，一切会不会不同。好多时候，这种想法让他头疼。
他安慰自己说，这就是自己的生活吧。她是蓝天下的一株麦子，自己，是花圃里的盆景，做不成麦子。
他想——
或许，某一个早上，她会来，敲开他家里的门，对他说，我要去很远的地方，要不要一起？他会点头，然后，和她走，不再回来。
后记：这可能是一个淡而无味的故事。
不知道看的人会不会喜欢。
可能就是这样的吧。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人生，无法逃离。
隔壁的女孩走了，要去上研究生了。正办着手续，来找我说话。她说，黎明，你也离开吧。这里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，这里不适合你。
我说，我等着谁来把我带走。
这里不会有人把你带走的。你只有自己走。
我不知道。总有谁吧。
那他带你去哪里？
不知道。
……
从很小的时候，我总是希望有谁来，他来，说，黎明，那些不开心的都不重要，没关系，跟我走吧。我们离开这里。
有这样的人来，我却终于没有离开自己的路。我的妈妈说，我不能养你一辈子，你该自己学会生活。或者，找一个合适的男人。
我说，什么男人，他们都是地沟里的老鼠，脏臭，愚蠢而且自大。
妈妈说，确实是这样。不过，你可以相信有一个不是，然后等。就会有一个不是老鼠的东西被你等到了。他干净，聪明，而且绅士。
我笑，真的遇到了，但是，我还是没有和他们走。到现在我遇不到，只有怀念的时候，想自己会不会和下一个遇到的什么人走……
……
如果一个人不改变他的以往的生活轨迹，那么它就会成为这个人的人生密不可分的部分。加藤周一说的真的还很有道理。没有谁能带走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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